我读《书谱》

我读《书谱》

               刘宗阳

    孙氏《书谱》，千古美文。于理论、法书均为书史奇葩。自唐以来,评者如潮，多所褒奖。此于其年代、渊源、版本、释义等不作赘述。

后人尊右军为“书圣”，千百年来，颠扑不破。其法书真、行、草体各具风流，乾坤大道、炎黄精髓尽蕴其中。隶、篆虽未传世，其时距商周两汉未远，想亦风神峻拔、超迈出尘。千百年来，学者竞相摹习，举凡成就卓著者，莫不与右军相亲。诸如王子敬、虞永兴、颜平原、米襄阳、王觉斯、八大山人之类，均以右军为本，或增其跌宕、拓展笔法，或变其体势、连绵璀璨，或损其繁复、去其冗杂，如此等等，遂可名家。窃以为孙氏《书谱》，自笔法、字法至起承转合、笔墨韵味，自精微至器局，尽显右军风神。

今之书坛，百花齐放，真草隶篆，风靡不绝。然各期各有侧重，或因掌门更迭、或因今时文明、或因因果轮回。近来，或尊米襄阳，或尊明清大草，或尊魏晋唐宋小楷，或尊楼兰残纸，或尊甲骨汉碑，或精工细琢，或写意放怀；或清丽婉约，或豪迈跌宕。虽各所偏好，然万变不离其宗，如此一遭，复归二王，循环往复，累年如是。

至此，二王书风席卷书坛，学者摹习日广。然至唐后，右军书迹，无人得见，争相传颂、观摩者，他人摹拓刻本也。虽言右军书，实与真迹相去甚远矣。后之学王者，无不宗其摹刻法书，形虽现，质不及远甚，可憾可悯！追忆往昔，责于唐时太宗也。憾归憾事，当亦直面现实，今人欲习右军书，择其版本良者从之，所幸当下信息通畅，印业发达，可供选者众矣。

然每提王书，必思过庭；每思过庭，必及《书谱》。

孙氏过庭，生于盛唐，度其曾见右军真迹，故所作《书谱》，线质沉厚、骨力洞达，疏密适中、开合有度，精气内敛、妍润相生，右军之妙、尽于笔端。余尝临习右军大观、淳化阁刻帖，版本之异，面目大相径庭，况刻帖黑底白字，只见其形、未睹其质，遂思贤达启老（启功）“透过刀锋看笔锋”之技，以刻帖之形，结《书谱》之质，反复实践，虽不能尽意，亦初见成效矣，信长此以往，必有所得焉。

《书谱》一帖，版本众多，学者当据己之所好，择其良者从之。愚以为欲习此帖，必先精读，如若抄帖即临，从头至尾，如此往复，虽小有所得，不解其意，徒费时日耳。读帖亦有诸法，余躬耕砚田数载，稍有所感，积聚于此，以求教于方家学者。

一曰初步通读，整体感知。神怡务闲，展卷案头，通观器局，意与古会，上探其源、下寻其流、体察左右，详其尺寸、创作状态。每至感动处，可舞之蹈之、呼之号之，或拍案称绝、或辱骂其母，尽情抒怀，不拘成法。帖与原字同大最佳，如若不然，则应以帖为本，臆想原帖大小、色泽、清晰程度之类。

通观全篇，洋洋洒洒三千五百余言，前段略显拘滞，后乃肆意忘怀，名为抄录论文，实则处创作佳境。点画映带，枯湿燥润，一任自然。大多字字独立，实则处处意连；看似状如算子，实则变化万端。用笔中以取劲、侧以取妍，提按顿挫谙熟于胸，使转争折蕴于笔端，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处处见法度、处处不为法拘焉，魏晋风流、原形毕显。

二曰由一而二，举一反三。古往今来，无论何碑何帖，详观细查，皆有规律可循，或用笔、或结字、或谋篇、或布白、或取势，由形返意，理会其意，便可通神，是为读有所得也。所谓“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查不能精，拟安能似？详察《书谱》，起承转合，于有意无意间极尽变化之能事。入锋或顺或逆、或平或斜，或切或顿，或妍美或流便，或厚拙或果敢。行笔实而不滞、留而不迟，折处筋骨外耀、锋芒尽显，转处圆融洞达、遒丽婉约，收处时参章草或隶篆笔意，出而不露、圆而不臃、方而不锐。线条时而纤细如发、时而厚重如山，字形或大或小，字势纵横捭阖、偃仰向背，时出意外趣旨，每于行之末端尤为精绝。字距、行距或大或小、或正或斜，无论精微抑或宏阔，皆令观者感奋、躁动、心潮澎湃，遂令偶然欲书之念迸发，经典魅力异彩大放焉！

凡学者，无论功力型抑或灵感型，均需擅于归纳总结，由一而二，举一而反三，触类而旁通，笔法、字法、墨法、章法皆如是，省时而显效，事半而功倍。此与学人之悟性密切勾连也，盖有学而不能者，未有不学而能者，天资难易，勤恳可勉，大虽不成，尚可陶冶性灵耳。

三曰读以滋临，临以哺读，读临相长也。读是悟，临亦悟也，悟者相通亦有异也，识者自知之。读到情动处，或蹲或卧、或行或留，或静仰、或奔突，或凌空指挥、如痴如醉，或铺毫濡墨、尽意挥洒，读之所悟，尽显毫末。挥之兴尽，复读如是，循此轨辙，交替更迭。花开花落，春秋易时，技艺竞长矣！

孙氏《书谱》，王系正脉，虽于标新立异、开宗立派略微不足，然文论精辟、字字珠玑，书承魏晋遗意、显盛唐风骚。举手投足，启后之学者，时人写王，无不由此入其堂奥、窥其源流，嗟乎，余于《书谱》，盛爱不能释手矣！

        2010年10月于黎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