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蔡邕《九势》
辽宁丹东 王日光
蔡邕（１３３－１９２）东汉文学家、书法家。字伯口皆。 陈留人（今河南杞县）。汉灵帝时官至议郎。董卓专权、被任为侍御史，左中郎将。董卓被诛，被王允所捕、死在狱中。
通经史、音律、天文。善辞章、工篆隶书、尤隶书为最。能够总结前人经验、其书严整多变化。“骨气通达，爽爽有神”。熹平四年（１７５年）书《丹熹平石经》，又称《汉石经》或《一字石经》镌刻石碑４６块，立太学门外，观看者车马填塞街路。
《后汉书、蔡邕列传》。创制白书体。原留传有诗、赋，碑１０４篇，《述行赋》最为出名。有《蔡中郎集》失传。其书论的代表《九势》是其书法美学的思想中心。堪称书法鼻祖，流传至今约一千九百二十余年。后来历代书论未出其右。
被称楷书之祖的钟繇 （１５１－２３０），字元常，颖川长社人（今河南长葛），曾拜蔡邕为师。据宋陈思《秦汉魏四朝用笔法》记载：其对书法痴迷已达到癫狂境界，他在韦诞座上发现蔡邕的练笔秘诀，苦求末果，忽拳击胸口，大闹三日，吐血晕倒，幸得曹操及时命人用五灵丹救之，才保住性命。韦诞死后，钟繇命人掘墓誓得此书。钟繇临死，从囊中拿出以授其子钟会。“我潜心学书三十年，读他法未终尽，后学其用笔。若于人居，画地广数步，卧画被穿过表，如厕终日忘归。每见万类，皆画象之。
东晋书“圣王羲之：“翼，钟繇的外甥，先来书恶，晋太康中（晋武帝２８０－２８９）有人于许下破钟繇墓，遂得《笔势论》，翼读之，依此方学书，名遂大振。”能培育造就汉魏蔡邕、钟繇、钟会、韦诞、宋翼、东晋王羲之、王献之等书法大家的著作，应为不朽。虽传承有序、但逐悲凉。唐孙逐庭：“夫古之善书者、汉魏有钟张之绝，晋未称二王之妙。”对蔡邕书论与时俱进的详解，“古质今妍是继承发展。”
由于，古今文体差异，古人论述“言简意骇”。“古今阻绝，无所质问”，蔡邕离我们太过久远。我们的书法修为达不到前贤那种境界，加之如今书法范围不及时当时，只有凭借对书法的感觉去浅显的理解其书论《九势》共勉，共悟。
《九势》势，辞条：解释为力量。一切事物表现出的趋向。自然界的现象和形势。政治、军事和其它社会活动的状况和情势。蔡邕以“夫出肇如自然”，为其书论命题。《九势》是，“凡落笔结字”，“转笔”“藏锋”，“护尾”“疾势”“掠笔”“涩笔”，“横鳞，竖勒之规”。九种书法用笔之势。掌握了它，即使没有老师指点，也能妙合古人用笔法则。
书法作为人的社会活动，用笔墨纸砚这些物体去造就汉字这个形体，“势”，“力”是用笔结字，布局的根本。被赋为一定方向性的“力”，书写过程中具有一定趋向性的笔势，使挥笔产生的力度感，“立体感”，“节奏感”，成就书法的笔画美，结构美，章法美。字无定形，姿态万千，自有定势，千古不变。阅读书法作品的“以形求势”创作书法的“因势立形”，使鉴赏古今书法的优劣有了准则。
“夫书肇如自然，自然既立，险阳生马，阴阳既生，形势出矣”。作为先贤哲人的蔡邕，本文开始就遵循宇宙和人生的原理，对自然知识和社会知识作出高度的概括和总结，是书法的哲学观。书法产生而取法自然万物。由此产生的刚柔，舒敛，虚实，轻重等对立统一的阴阳两个方面，进一步发展产生了静的形和动的势。智慧的蔡邕，带领学书者进入哲学的精神殿堂，学习书法认知世界，通晓哲理，修成哲人，书法是哲学，是本文“纲举目张“的认识高度。
藏头护尾，力在字中，下笔用力，股肤之丽。每写一个笔届都要下笔藏锋，收笔回锋。笔力贯注在字的中段，运笔使用了巧力，字的外表就会呈现出美丽的光彩。藏头来源君子藏器的哲学思想，“护尾”强调书法创作中需有“隐忍”的沉着和含蓄，不使锋芒毕露。笔画是汉字的零件，每个笔画内的笔势往来达到阴阳平衡，关乎到整个汉字部件的组合。遵循《易》的原理，“藏头护尾“的行轨迹，就是太极图中使阴阴晴变化的那条Ｓ曲线，用这条S线生产出的汉字笔画自然丰满，自然含有阳刚和阴柔的双重性格，具有张力，感染力，自然就会如同肌肤一样光鲜。这条S变化的艺术线，产生了宇宙间多少美的事物。《新唐书。艺文传》记载唐张 “观倡公孙舞剑器得其神。“当你舞动带长穗的宝剑，手腕作Ｓ线性运动，配合身法步，藏头护尾虎虎生风，方能展观兵器之处的英姿气魄。故日，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笔在往来运运中，即有人工指挥的一面，但也有不可遏止出汗自然的一面。蓄势，得势，乘势，互为作用，用于每笔的起，行收三个动作是最好的注解。未尾，一个意想不到的小结：“唯笔软则奇怪生焉”。具有尖、园、齐、健四德的毛笔，由于其柔软的特性，加之书写者运用笔势的能力，人笔合一，又能生出多少奇怪的笔画呢？唐孙过庭：“泯规矩于方园，遁钩绳之曲直，乍是乍晦，若行若藏，穷变态于毫端，合情调于纸上。”不能再按照笔势形状去描摹啦！孙过庭批评：“莫不强名为体，共习分区。岂知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
凡落笔结字，上皆覆下，下以承上，使其形势递相映带，无使势背。每一个汉字都是由具体笔画和偏旁组成统一整体，各局部之间都应该互相关连，彼此映衬。否则一盘散沙，靠笔势连结，是不可违背的道理。传说中的“永字八法”，是泛指字体的八种笔画形状。再按照笔顺原则组成单体汉字。有些象建筑学的结构原则相通，所以被贯以“间架结构”称谓。孙过庭说：“ 或乃就分布于累年，向规矩而犹远”。就是指有的人为了掌握间架结构上而耗时多年，但距离规范且越来越远。没弄明白“上皆覆下，下以承上”这个取势的道理。因而不能运用“势从内出”，“正反搭锋承笔”“折搭取势”，“牵丝映带”，“空际用笔”这些取势的技法，实现“简笔连”、“借笔连”、“回笔连”、“形连”、“意连”的贯气技巧。达到无笔不连，笔断意连，笔断势连，内在气脉通
连，一笔而成。
掌握“祖传”一笔出的绝技。草祖张芝，颠张旭 ，狂怀素，长戈大戟宋黄庭坚的狂草作品就在面前，书法的高级境界展现眼前，手底能不技痒。无使势背。势乃技，技存乎于道，一阴一阳之谓道，笔画有阴阳，阴阳转换是自然的。由于，长期的任笔为体，聚墨成形的习惯。走进书法的势，有着巨大的阻力。“目击道存”“意在笔先”，知阴晓阳，方可“不使势背”。
转笔，宜左右回顾，无使节孤露。运行笔中左右辗转，是不能转动笔管的。通常转笔分两种：一是裹锋转笔，收敛笔锋，不能太铺。用腕带锋提按，在圆转中含有折意，即有倒转之迹，又有起倒之意。笔画才有方园兼容之妙，是篆书“婉而通”的笔法。孙过庭称“转为钩环盘纡之类”；颜真卿的楷书中的转拆具有篆籀之气；怀素《自叙帖》中放纵的转笔，真有不食人间烟火，没有“节目孤露”，真是圆转高手。二是折锋转笔，可采用先提后折，笔不离纸，垂直后改变行笔方向，出现方中园的笔画。应属 顺折。还可翻折，提锋换面，笔画呈现重叠方棱而厚重的效果，方而见骨，风骨挺立的笔画形态；魏体中侧翻，就更有一番雄强的质感。而使转的笔法在字中随处可用，圆转中含，笔方字圆，书体不外乎两种书写园润，呈现阴柔之美，又要时时表达刚性的内含，柔中有刚，扶阴抱阳，对立统一，所以“左右回顾，不使节日孤露”就是要求阴阳平衡。王羲之日：“起不孤，伏不寡”。
“藏锋，点画出入之迹。欲左先右，至回亦尔”。王羲之：“书之气，必达乎道，同混元之理”。书法的气韵，必定通于自然之道，如同太阳从东方升起至西方落下，再从东方升起，乃天地混元之
理。从历代出家的墨迹中观察，点画出入留下的痕迹看：以横为例，从生理的动作上是从右边开始到左边停顿，从留在纸面上的墨痕是从左边开始又回到左边。落笔瞬间“先左后右”，取逆势；收笔瞬间“先右后左”。“藏头护尾。”宋代书法家米芾的“无垂不缩，无往不收。”每个笔画虽然采用收势，但整个字乃至整篇字是具有从左至右，至回左这个方向性的力。最终都是使笔锋处于竖笔状态，保持下一笔的书写顺利。
“锋”乃书法的“命”，终能体现善于用锋，方知书法生于用笔。一出入之迹是书法法度所在，中间用力，才叫“藏头护尾，力在字中”。蔡邕提出了“锋势”的论点。
藏头，用笔尾低，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行。藏锋落笔，笔心着低笔毫铺开，使笔经常保持在点画中行进。一语道破千古用笔的秘奥，蔡邕是中锋用笔说的鼻祖。王羲之：“第一须存筋藏锋，灭迹隐端”用尖笔落笔混成。无使毫露浮怯。举新笔爽爽有神”。“把笔抵锋，肇乎本性。”笔性尖，齐属纸落墨即现圆，齐特征。关键在一个常字：是说偶尔也会出现偏侧现象，也要随时使用藏头的方法，保持园笔属纸。让笔１S是经常而不是始终在点画中线行进。王羲之：“作字之体须尊正法。”“圆满”是书法美的特性。由于书体不同，应用中首笔往往露锋顺势落笔入纸，但应空中取逆势，不能顺锋搭下，以犯尖细毛病。更有采用横画直落，直画横落，略带侧势，以取妍妙，但侧后转中，以防一侧到底的败笔。上画末笔与下画首笔之间采用“正反搭承”用笔以贯气，顺其自然之势。一个笔画没有好，千万要从上一个笔画或动作中找原因。笔势藏在笔画内部，上笔是阳，下笔必阴，空际为阳，实笔必阴。
护尾。点画势尽，力收之。笔画结束的末端要回锋，笔势已行到底要用力回收，这个力应该理解为用笔画运行的力相同，否则收笔即浮。收笔根据笔画形态有折锋收，回锋收，出锋收，抽锋收，杀锋收，顿锋回收，驻锋翻收，环锋踢收等等。一个字势的点画虽尽，已经预示着下一个字势点画的开始，收笔是路标，从一个点画的收笔中看到的是“生生不息的运行趋势。”收蕴含着出放的愿望。是贯穿各种书体点画的共同方法。如同踏着石头过河，应该“审时度势”、乘势而为，可否称其为“度法”收是“蓄势”。疾势。出于啄（短撇）磔（哲捺笔）之中，又在竖笔紧走翟（ti）之内。审时度势“、笔势是靠速度造成的。速与迟是一对矛盾体，疾是用笔的快速之势。蔡邕认为适合短撇 捺笔，挑钩笔这三种笔画。
掠笔，在于趱锋，峻走翟（ti）用之。掠是指长撇，要快要聚锋，不要迟缓和使笔锋散开。象有力的挑钩一样是紧摄用力的笔法。
涩势，在于紧决战行之法。
行笔途中有阻力格拒，不得不用力克服着努力推进。董其昌称其为“撑篙船”。有时也要退却一下，再推进。紧张而有力，又要保持一定速度。唐孙过庭：“殊衂（niu） 挫于毫芒”。衂锋勒笔当能涉笔成趣。沈尹默先生”战当作战斗解释，象战斗那样向前推进。“涩”和“滑”是另一对矛盾，应谨慎应对。
横鳞，竖勒之规。横和竖是中国汉字最基本的构件。笪重光《书筏》：“笔之执使在横画，字之立体在竖画，气之舒展在撇捺，筋之融结在纽结，脉络之不断在牵丝，骨肉之调停在饱满，趣之呈露在钩点，光之通明在分布，行之荗密在流贯，形之错落在奇正”。把横竖作为整个书法笔画的规矩，是高度概括。捺笔右下行属阴，竖笔左下行属阳，汉文字两笔变化无穷，经历五千年历史的传承，光辉照耀挺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比如文英３６字母俄文３３个字母，中国字这两笔又是多么简单。先横后竖用太极图中Ｓ线连接是朵花。先左后右写米字一幅天圆八封方位图，横横竖竖纵横索掣，地方九宫图即成。一个字一个整体，从左至右至回左，抓住一个头，抻直了就是个一字。“简易”“不易”，“变易”。变化是书法的铁律。万变不离九种笔势，其宗是定律。
如果把用笔分解成执笔法，运笔法，笔画法，笔顺法，笔势法，笔意法，笔力法，长篇累牍，不能尽言。宋 米芾：“一日不出，便觉思涩”。又说：“蔡京不得笔，蔡卞得笔而乏逸韵，蔡襄勒字，黄庭竖描字，苏轼画字。”“臣出刷字。”一字道破书写笔势之奥妙。
此名九势，得之，虽无师授，亦能妙合古人，须翰墨功多，即造妙境耳。就用这段作为我读蔡邕《九势》的结束语，让我们共“悟”，共“识”，“共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