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9日,梁兴国(右)给姚老送日记时的合影。
整理好的姚老日记打印稿。
姚老亲笔写的委托书。
梁兴国牺牲所有业余时间,倾尽心力,耗时3年,至今年3月中旬,整理出姚奠中先生1964年至2013年(中间有4年没记)共45年的全部日记120多万字。现已进入校对阶段——
“核心提示”
如果说时间是掩藏历史的迷雾,那么文献则是还原历史的密钥。在众多种类的文献中,日记因其极度的私人化和隐秘性往往被认为最接近历史的记录。
近年来图书界出版了《鲁迅日记》《胡适日记全编》《周作人日记》《梅贻琦日记》《张元济日记》等诸多文化名人日记。这些日记以个人视角管窥时代,因私密而随性品评当时人物、事件,对于一般读者,难免会沦为满足好奇心的消遣工具,但对于研究者来说,却是千金难求的珍贵史料。
如此,整理文化名人的日记便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2010年秋,我省青年书法家梁兴国受一代鸿儒姚奠中先生委托,为其整理1964年以后的全部日记。梁兴国争分夺秒,夙夜匪懈,历时3年,终于于今年3月中旬将姚老120多万字、“天书”样的日记全部整理出来,现已进入最后的校对阶段。
“一切由他对我负责”
2009年,梁兴国有幸成为姚老入室弟子,开始随其学习书法与国学,因与姚老性格投契,师生交往甚密。
2010年7月的一个周末,梁兴国拿着自己的书法作品与阎丰满先生一起去姚老家求教,无意中看到摊放在书桌上的日记本。他惊异于老师年近百岁,仍然每天坚持记日记,同时也第一次了解到老师有意将自己过往日记整理出来,录入电脑,但因精力不济,正欲找合适的人帮忙。梁兴国听了选人要求后便毛遂自荐:“我打字速度快,1小时3000个字,差不多是打字员的速度。我又是搞书法的,繁体字、简体字、甚至上世纪80年代出现过一两年的极简字都能辨识。技术上应不成问题,如果老师信任我,可以交给我。”
没想到仅过了1个月,姚老就同意了,他把梁兴国和阎丰满叫到家中,指着桌子上一臂高的日记复印件让他们清点有多少本,哪年到哪年。随后,姚老在一张荣宝斋的纸上慎重地为梁兴国写了委托书:“我的日记从一九六四年八月到一九九八年四月共九十九本手稿,委托梁兴国同志整理,一切由他对我负责,希望不受其他人干扰,较好完成此一工作,诸多劳劳,容后总谢。二零一零年秋八月姚奠中手抄”。
姚老平实话语里蕴涵的信任与期盼,让梁兴国暗暗在心里给自己鼓劲:不管想什么办法,一定尽早整理完日记,让老师在有生之年能亲眼目睹。
2010年4月到2012年1月,不到1年半的时间,最难整理的1964年到1998年间的姚老日记70多万字整理完成,进入校对;
2013年4月到2013年12月,仅用了8个月,第二批1998年4月到2013年3月间的日记约50万字整理、校对完毕;
2013年12月6日晚12时左右,梁兴国将最后一个字敲入电脑,虽然身体已疲惫至极,但精神却格外兴奋,整夜辗转未眠,想着明日便可将日记全部打印装订成册,拿给老师过目;想着3年夜以继日、甘苦自知的曲折过程……
谁知打印并不顺利,直到8日深夜才全部分类整理妥当。9日上午,一向衣着随意的梁兴国先去理了发,洗了澡,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最喜欢的上衣,熨了裤子,才带着打印好的日记去往姚老家,心里想着终于完成委托了,今天一定要跟老师好好照张像纪念一下。姚老那日精神不错,看到日记很是开心,恰逢有一年轻导游来拜访姚老,便为他俩拍了多张合影。梁兴国不曾想到,这,竟然成为跟姚老最后的合影。
当晚,姚老写下了百年人生的最后一篇日记:山西商务国旅张成俊来,送祝福。贾克勤来。梁兴国来。力芸他们印好资料。兴国把我的百万字的“日记”整理打印好好几大本。
12月10日,姚老小恙,后来情况却急转直下,27日安然辞世。
2014年1月,梁兴国拿到姚老生命最后一年的日记,3月中旬便全部整理完成。
争时间争出的两批日记
梁兴国没有辜负姚老的信任,让老人生前看到了整理好的大部分日记。没有亲身经历的人,个中苦乐难以体会!
在梁兴国之前,姚老日记手稿也曾交人整理,2008年到2010年耗时两年打印出1万字。仅此一比便可看出梁兴国的3年120多万字可谓“神速”。
一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从哪里挤出那么多时间?梁兴国说:“我把业余时间分配到秒。那3年,几乎没在晚上1点以前睡过觉。周末跟年假更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整块时间,就找个清静的地方,没日没夜地整理。平时在家,虽然书法需要大量时间,但老婆认为该干的家务一样都不能少干,可自从我开始整理日记,所有家务活老婆全部承担,她说要若再让我干家务,怕我连命都不要了。”
整理第一批日记是最难的,姚老上世纪90年代以前的日记有不少是笔记体,就是去哪里开会,谁讲的话,讲的内容;去哪里参加活动,谁去了,发生了什么等。内容包罗万象,方方面面都有,数字多,还常常会有中断。日记的字迹很小,使用的是当时流行的蓝色墨水,很易模糊。加之整理的是手稿复印件,梁兴国常常是推敲来推敲去,半天打不出几个字来。通篇打下来,原来平均每小时3000字的速度变成每小时700字,这需多大的耐心啊!
日记中没一句虚话
名人写日记,无外乎两种目的,一是写给自己看,二是写给别人看。姚老的日记属第一种。梁兴国发现,45年(1964到2013年,中间有4年没记)间写的120多万字的日记里竟没一句虚话。即使在2008年之后,姚老知道自己的日记会整理出版,他的日记该怎样记还怎样记。
姚老的日记大致可以归为以下几类:笔记、教育、书法、国事、民生、拜访、养生等。在人们想象中,像这样的国学大师,日记定是文字优美、洋洋洒洒。事实却让人吃惊:姚老的每篇日记几乎不超200字,但把每天发生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若发议论,必然少而精,寥寥几字,却似书法留白,有无穷深意。文字质朴,无丁点修饰,粗看只是记事,细看便能在其精当的措辞中感受到姚老的做人智慧。梁兴国说:“简直妙不可言!”
日记里这样写道:“报载:10月4日,山西朔州23岁的老师郝旭东被学生李某捅死在教室。10月21日,浙江缙云31岁的女教师潘伟仙被学生丁某掐死在家访途中。10月29日,中国政法大学43岁的教授程春明被学生付某用菜刀砍死在讲台上。太令人震惊了!简直不可思议。‘师生’这个多么亲近的关系!什么‘终身为父’的形容,也是社会人际关系最突出的表述。现在竟然落到杀师惨境!该怎么说呢!!!”
最后一句“该怎么说呢”之后连用3个“!”,这在日记里不多见。梁兴国说姚老是性格内敛的人,写日记也很少激动,他整理全部日记,只见过四五处3个“!”;甚至两个“!”都不多,只有不到10处,都用在令姚老非常激动或者是真心肯定的人和事上。
晚上9点是姚老记日记的时间,每天半个小时。白天有许多人拜访,有的还是第一次来,为保证自己记下来的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姚老会让保姆坐在一边,自己记不清的地方就跟保姆核实,绝不虚言。
梁兴国感叹,整理姚老日记能让人深刻体会到简单质朴的文字在这样一位有担当力、有责任心、朴实的老人笔下熠熠生辉,并慢慢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珍贵的文献资料。这位世纪老人在日记里留下了自己对这个世界、这个时代、身边人物们最真实客观的看法。
整理过程中的另类学习
梁兴国拜姚老为师是为学习书法与国学的,结果却因整理日记而失去了大量由老师亲自指点学习的机会。遗憾不会没有,他说:“你不知道姚老肚里的学问有多深,说大海也不为过,总以为我早点将日记赶出来还有时间再跟老师学,谁料……但我从没后悔过,整理日记的过程虽然辛苦,却也是另外一种学习。”
每天整理日记,对姚老的遣词造句非常熟悉,先生的笔墨功夫让梁兴国佩服不已:“说它是文言文,它的用语全是现代语言;说它是白话文,读日记的感觉却很古典。”
“午睡中忽想《老子》前章重点应是‘有’‘无’问题,抓‘有’‘无’两字,即抓到了‘玄妙之门’。老子抓‘有无’,庄子抓‘齐物’,即其学说中心。”后面还记录着要跟弟子们探讨。这类日记让梁兴国想:已是百岁老人了仍然锲而不舍地追寻国学精髓,这真是活到老学到老的典范。同时在许多日记里,梁兴国作为整理者第一个学到了姚老对许多问题的独到领悟。
在姚老所有日记中从来没有过任何抱怨的话。即使“文革”期间劳动改造,干垒砖、泥墙、担扁担等重活脏活,作为满腹经纶的老教授仍没有一句牢骚,日记这样写道:“今天担了八十斤重的东西,累,真累!明天我看能不能担多点。”在逆境中保持积极的人生态度。
也许数十遍研读手稿便是一次比一次更接近那个“灵魂的真实”。从日记中学到的是人生智慧。
梁兴国说自己每日整理姚老日记总有一种感觉,就像姚老还没逝去。
时近清明,哀思更甚,何以遣怀,唯有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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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奠中微档案
姚奠中(1913—2013),原名豫泰。稷山县人,著名学者、教育家、书法家。他是民主革命家、国学大师章太炎先生的研究生。其诗、书、画、印被誉为四绝;楷、行、草、隶、篆诸体皆精。先后发表文、史、哲论文130余篇,出版专著23种。
梁兴国微档案
梁兴国,笔名梁桐寿,1970年生,离石市人,供职于山西银监局。民盟山西省省委文化委员会副主任,山西省青年书协副主席,中国法官诗文社常务理事,山西大学国学院兼职教授。
本报记者 孙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