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无王法 葱蔚洇润
——有感于王维先生和他的书法
王书有法。
结识王维兄有个过程。几年前偶尔一聚,他还只是朋友的朋友,我也淡淡地对他,没有发自内心的尊崇。及至见过王兄的书法作品,感觉到的是他的一颗心,于此用心,面貌自然就讲究得体,精神也端严而有生气。再聚时已是好几年过去了,知道王维兄南下做书法教育,兼及人文哲理。就在他南下的途中,有朋友转发了王维兄山水逍遥不忘情的新诗。有句云“凭道湖湘多俊才,岳麓山下踏青苔”,一如他人一样,大方真切,法度优游,仿佛得见他的一双眼睛,把世界都化为了他的淡定和喜悦,好像还有北方的晴明和南方的滋润。后面两句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借他的本家船山王阳明说事的,其实说的是他自己。所谓的诗中有我又无我,浑然自如,读后就是那种感觉。于是就切切地期盼着这位老兄甚时能回来再聚,见上一面,于我就是一份欣幸。在等他的日子里,偶有见过他的书法新作,每每见新,眼睛一亮,便会有不时地想起他的诗和他的人,愈发渐渐体味出他的智者之明,因为他确是懂得世界也懂得自己的。也因此总见他不激不厉,不舍又不迷,心里就悄然地生出了对他的敬意。
再见王维兄时,他南方已课业满期,从收工回来。于是得以陪他琴院赴约,或茶室闻香,也有逡巡书肆,或流连诗阁,不免有书墨之事,使得我尽睹王维兄翰逸神飞的风采。人人叫好,赞誉交加,千人千解,读书索由,不离“帖学为基,吐纳古今”的要义。自然,作为王维兄的跟班,我只不语,傻笑着,暗暗在心里为他得意。用他的话说,“书道本来茶余事,一笑会心无短长”。他是如此说,可我就只能“离骚唱后费思量”了。
王法有自。
跟书画圈里的许多人相比,王维兄是地地道道的淮北人,也就是古相子民。《诗经》里说这个地方“相土烈烈”,出过嵇康桓谭,发生过四侯列旌,古来有云“濉涣文章地,两岸多奇才”,还有个制曲《梅花三弄》的“月明更想桓伊在,一笛闻吹出塞愁”,无不举的是学人、通人和达人,尤其是艺术家。王维兄出生在濉涣之地,多年浸淫,只不须心慕手追,尚不知于起居行止之间,箪壶蓑笠之上,便已沈染了多少汉魏流响、东晋风华。
明眼人都能看出,王维兄的书法,有魏骨晋风之装,尤其二王一脉,兼有唐礼汉仪之带,隐隐所宗。巍峨恢弘有之,清峻严整有之,开合灵动有之,典雅活俏亦有之。当知王维兄自中国书法院归来后,胸襟一开,气象援阔,又海岳坦途,不露声色。各种碑帖了然于胸,系统地学习和汲取了书法史体系下的书学精髓,又对器物才具都有了深刻的识见,自居低处而涵纳有容,谦和冲淡又胸有成竹。久经打磨出的东西,十年吐珠,没有了烟尘火气,只留下润泽清晖,如月,如玉,如茶,如琴,如故交,如邂逅,如出游,如归家。所谓值得坚持的事情,必是有所持而不迷,有所守而可贞,有所进而曰志,有所乐而后雅。王维兄和他的书法,既传承,也自在,为乎器,兼其华,如如一也。更何况,王维兄是一位行者,乘虚御风,徐徐而合道。
目无王法。
我与王维兄,先自其人始,又得研其书。我自己也胡乱地写字,也知道书法和写字不是一回事,需要系统的、长期的和科学的学习和训练,更多的甚至是磨练,兼收并蓄,内而化之,然后方可成其面貌,并且守住精魄。毕竟在王维兄面前我只是个尚未入门的小学生,所以我看王维兄的书法作品,更多地是观其精魂,感其力量,而不是过于关注其各种法度,和王维兄的书法之法。拜读王维兄的书法,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近期就有两次。
一次是去年端午期间,我和王维兄逗留天津,居住在一个朗轩阔宇正好可以作书的地方,阳光清澈,天气澄明,早饭过后,我们一边自嘲“身在津门无相问”,一边轻松地铺开画毡,准备着“闲拾笔墨寄伊人”。王维兄书写尺八长幅苏轼的《水调歌头》,一纸已毕,神完气足,形神具备。我看到的是,古今人事,凡往来问讯,众生万相,皆怡然自得,可就在看似一片密密麻麻之下,却又分明托看得到一枚清心,漾漾然托起不知向谁。浑然的是忘我,又全然的是关心。再读之下,旧词里有了新赋,笔墨间尽是人情,不觉为之深深感动。另一次,是夜寂人静,我与王维兄对坐谈天说地,突然求王维兄书写一首回忆淮北濉溪老街的诗句,“寂寥烟火枕边梦,萧索丝竹檐下人。”如此寥落的文字,在王维兄书写之下,一个个的文字分明讲述了穿越时空的生前身后,行者,座下,饮食,梦醒,男女,长幼,礼仪,风化,历历在目,竟仿佛情景再现,并且加诸一种达观和平静,甚或是一种温暖和寄托。达观不是漠视,平静而非无心,悲欢离合,风土景物,王维兄如历历“数”来,接纳宽容,表达出了一种“沧桑原系苍生事,何必无由问鬼神”的透视感和悲天悯人的人情味。
以是观王维兄,赏其书莫若阅其心,王书有法而别有胜处,故而我目无王法,也是因为王维兄书如其人,已经超越了技法的层面,作为一个人文学者和我的蔼然长兄,笔墨间融进了浓浓的真情,生机栩栩,如葱蔚,如洇润。王维兄是一位书者,书家,大千块垒,红尘清泉,更见得他是一位仁者。
这就是我写下文章题目的深意。——目无王法,葱蔚洇润。
作者,董志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