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孙过庭《书谱》章法美思想初探

李君毅

唐孙过庭穷其一生研究二王书法,在用笔上劲健俊逸,毕肖于二王;在章法布白上也独出机巧,创造出如散落群星布列银河的萧散之美。

一、全面研读经典,敢于考问古人

章法在书法创作中有着重要作用。一幅精美的草书作品,气韵生动为第一要素,而达成这一要素,最直观的莫过于章法的处理了,章法分字内之法、字间之法、篇章之法。根据人的审美规律,空间布局(也就是篇章之法)是最先进入人眼球的审美感受。东汉蔡邕《九势》指出:凡落笔结字,上皆覆下,下以承上,使其形势递相映带,无使势背。是说形势递相映带的重要性。由于汉字的整体书写习惯是从上到下,从右到左发展,因此,形势递相映带很注意纵向气脉的贯通,也就是上皆覆下,下以承上。此外,行气的发展除了上下贯通之外,同时也从右到左发展,顾盼生姿。东晋王羲之《笔势论十二章》提出:凡字处其中画之法,皆不得倒其左右,右相复宜粗于左畔,横贵乎纤,竖贵乎粗。分间布白,远近宜均,上下得所,自然平稳。指出安排字中画的重要方法,即皆不能颠倒左右,右边笔画应该粗于左边,横画以细劲为贵,竖画则宜粗壮。安排字的点画结构和行间关系,彼此远近适宜,上下各得其所,自然平稳。后人明赵宦光《寒山帚谈》也谈到“用笔有不学而能者矣,亦有困学而不能者矣。至若结构不学必不能,学必能之,能解乎此,未有不知书者”。认为时俗之病正在于仅知用笔而多忽略结构。

孙过庭遭议谗弃官,政治上失意,遂潜心于书法研究,遍读古今书论。而作为一位家境贫寒且只能飘泊于江湖的人来说,收集古今书论何其难矣,然其用二十年时间做到了,并且达到了当时书法理论的高峰。在书法理论上,孙过庭无疑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一是勤奋。梳理古今书论,严谨、系统、精细;二是执言。能够发现问题,敢于考问古人,提出新见解。在(孙过庭《书谱》)最后部分,他指出了撰写此论主旨自汉魏已来,论书者多矣,妍蚩杂糅,条目纠纷或重述旧章,了不殊于既往或苟兴新说,竟无益于将来;徒使繁者弥繁,阙者仍阙。今撰为六篇,分成两卷,第其工用,名曰书谱,庶使一家后进,奉以规模四海知音,或存观省”。

二、潜心学习圣贤,推动创新发展

孙过庭不仅是一个理论上高人,也是实践上的巨人。在创作实践上,他取向钟、张、羲、献,并穷其一生精力极力推崇之。相对于大文化来说,书法为小技,然孙过庭深知:技近乎道,亦需一生而为之。

圣贤练习书法的精神感染着孙过庭。(钟繇《书苑精华》)说“吾精思三古载,行坐未尝忘此,常读他书未能终尽,惟学其字,每见万类,悉书像之,若止息一处,则画其他,周广数步;若在寝息,则画其被,皆为之穿”。(唐徐浩《论书》)提到“张伯英临池学书,池水尽墨,永师登楼不下四十余年”﹍﹍见其善而行之,而孙过庭这一练就是20多年。(孙过庭《书谱》)总结自己的学书经历“余志学之年,留心翰墨,昧钟张之馀烈,挹羲献之前规,极虑专精,时逾二纪。有乖入木之术,无间临池之志”。

孙过庭学古但并不囿于古,在“池水尽墨,退笔成山”艰苦探索下,找到了技与道与心灵对话的语言。《书谱》指出:“至若数画并施,其形各异,众点齐列,为体互乖。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违而不犯,和而不同,不常迟,遣不恒疾。带燥方润,将浓遂枯。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之曲直,乍显乍晦,若行若藏。穷变态于毫端,合情调于纸上。无闲心手,忘怀楷则。自可背羲献而无失,违钟张而尚工。”是说把数种笔画摆在一起,它们的形状多不相同好几个点排列一块,体态也应各有区别。起首的第一点为全字的范例,开篇的第一个字是全幅准则。笔画各有伸展又不相互侵犯,结体彼此和谐又不完全一致留笔不感到迟缓,迅笔不流于滑速燥笔中间有湿润,浓墨中使出枯涩不依尺规衡量能令方圆适度弃用钩绳准则致曲直合宜使锋忽露而忽藏运毫若行又若止,极尽字体形态变化于笔端融合作者感受情调于纸上心手相应,毫无拘束。自然可以背离羲之、献之的法则而不失误,违反钟繇、张芝的规范仍得工妙。孙过庭在总结前人书论的基础上,指出笔画、字形的布白要与用笔的速度、用墨的燥润及心境联系起来,以无法之法,肆意创作,忘怀书写,从而达到妙境。在艺术实践层面上,孙过庭开创了书法创作与审美的新境界。

三、精湛艺术技巧,实则匠心独运

朱和羹《临池心解》(论神采)作书贵一气费注。凡作一字,上下有承接,左右有呼应,打叠一片,方为尽善尽美。即此推之,数字、数行、数十行,总在精神团结,神不外散指出了章法与神采的关系。而早在唐初孙过庭便以一篇惊世力作《书谱》诠释其中的奥秘,成功的利用了空间的疏密、字形的大小、线条的连贯、分布的欹正、笔画的粗细等创作元素营造出了灿若星河的萧散之美。

按照艺术本体论的观点,观察事物由点到面再到无垠的苍穹,然后再回到原点。就可以清楚得出事物的本质。《书谱》给我们展示出孙过庭巧用空间的疏密布白达到章法上各字散散落落,而神采上气韵贯通,看似无意而出,实则苦心孤诣。姜夔在《续书谱》中说“书以疏欲风神,密欲老气”。《书谱》看似许多字字字独立,珠如算子,然细究,其实这些字气韵相连,且字外的留白处字距、间距错落有致,各不相同。从字距上看,或一字宽、一字窄;或三两字宽、四五字窄。间距上,《书谱》前半部分还坚守着行距大于字距的法则,后半部分渐渐连成一片,形成字距行距不分你我,融为一体,有如乱石铺街、散落群星、碧海银波。疏疏密密疏,密密疏疏密。产生了诗性的韵律美和音乐的节奏感。(如右图)再者,由于孙过庭学二王,特别是得大王劲健、雄强用笔风格,而这种阳刚之气在疏散的章法布白中能够达到阴阳互补,产生中和之美。 

在一幅书法作品中,字形的大小安排,是构成篇章的基本要素。《书谱》至若数画并施,其形各异;众点齐列,为体互乖。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违而不犯,和而不同。虽然后人米芾提出“盖自有相称,大小不展促也”之论。但孙过庭的高妙之处,在于其应用了锋豪墨汁的多少,巧涉丹青,营造出超出汉字本身大小的规律于外的变化,形成宕荡的高低音符变幻。

线条的连贯是形成书法作品气韵的基础。线条的连贯有字内之连、字间之连;有意连、实连之分,这里我们主要谈一下实连,实连可以行成字串、字组,以一种近似于大草的连绵气势出现。对照王羲之《十七帖》,我们可以看出孙过庭《书谱》较好吸收了王羲之小草的艺术精髓。同《十七帖》一样,《书谱》中真正实连的字组不多,且多为二字、三字一连,四字一连的也只有少数几处。这些相连的字组一是体现了草书的环转特征。陈振濂先生在草书的环转》一文中指出,“对草书来说,环转是必然的,这是一个前提,没有一种草书能脱离这个原理,哪怕就是孙过庭《书谱》这样的小草,它也有“环转”的特征,只要每一个字有一个核心,就一定有环转主题存在”(如图)。二是体现草书的造型特征。以几何形体进行分析,如:正三角(如《书谱》第3页“之意也”)、倒三角(如《书谱》第20页“时而书有”)、四边形(如《书谱》第38页“速行”)。然构成这些实连字组的汉字均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有繁有简,不可全繁或全简,否则连贯就非常生硬、拥挤,难以体现草书节奏感。

书法作品中欹与正对比关系是形成动感、造险得势的重要因素。王羲之《书论(传)有语“夫书,不贵平正安稳。先须用笔,有偃有仰,有欹有斜,或小或大,或长或短沈鹏先生《〈中国书法名迹〉序言》提出“草体运动感很强,书写时减损笔画,多纠连,字与字间、行与行间打破简单的整齐一律(所谓“雨夹雪”),讲求欹正、疏密、虚实、藏露……草体的笔画将提顿、缓急、轻重、干湿、浓淡等发挥到极致《书谱》不少字独立而成势,整体上总看似乎平正无奇,细观却有羲之书“龙跳天门,虎卧凤阙”的雄强之美,有似奇反正的险峻之美。如竖画少有标准的90度垂直的线条,多为动态、欹侧相应的而产生的平横(如左图)。

笔画精细变化能够产生强烈的视觉反差,形成跌宕感,古今善用笔者善用此法。《书谱》中的字的笔画轻重变化极大“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这种变化,孙晓云在《书法有法》中解释为“今人以提按的用力轻重造成笔画的粗细而古人则以转笔的取势发力轻重造成笔画的粗细。今人是不转笔以目取形古人是转笔以势取形

四、《书谱》章法美的流传

孙过庭一介寒儒,地位低下,在当朝得不到重视。《书谱》面世不久,评论者褒贬有之。其中代窦暨《述书赋》记载“闾阎(凡夫俗子)之风,千纸一类,一字万同”。宋代的王诜说:“虔礼(孙过庭)草书专学二王。郭仲微所藏《千文》,笔势遒劲,虽觉不甚飘逸,然比之永师(智永)所作,则过庭已为奔放矣。而窦暨谓过庭之书千纸一类,一字万同,余固已深疑此语,既而复获此书,研究之久,视其兴合之作,当不减王家父子。至其纵任优游之处,仍造于疏,此又非众所能知也”。米芾以癫狂著称,对前朝书家多不屑一顾,且多持批评态度而为之唯独对孙过庭《书谱》却心悦诚服,其《海岳名言》“孙过庭草书《书谱》甚有右军法作字落脚,差近前而直,此过庭法。凡世称右军书,有此等字,皆孙笔也。凡唐草得二王法,无出其右”。明代焦谓:“昔人评孙书,谓千字一律,如风偃草,意轻之也。余谓《书谱》虽运笔烂熟,而中藏轨法,故自森然。顷见《千文》真迹,尤可以见晋人用笔之意。禅门所称不求法脱不为法缚,非入三昧者,殆不能办此。”

草书有章草、小草、大草之分。社会学家费孝通说: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如果说连绵不断的大草是波澜壮阔的大海,那么小草就是清流急湍的小溪。孙过庭小草《书谱》就是这小溪中的一泓激荡的清泉,叮当激湍,飞溅着晶莹剔透的水花。其《书谱》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的章法的审美遗韵,我们似乎可以从黄庭坚、祝枝山、郑板桥等后来书家的书法作品布局中找到它的影子。

参考文献:

上海人民出版: 2012年出版乔志强编《中国古代书法理论解读》

吉林文史出版社:2007年出版孙宝文编《孙过庭书谱》

江苏教育出版社:朱关田著《中国书法史.隋唐五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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