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气风发 笔墨雄瞻

意气风发         笔墨雄瞻

            -论宋四家蔡襄、黄庭坚、米芾、苏轼的书法

-陈叔宝纵论中国古代书法史(之十三)

作者  陈毅然

《墨林快事》称赞宋初袁正己、李建忠辈,皆古澹闲雅,尚有唐人遗风。蔡襄稍为变调,苏轼、黄庭坚各出新意,至于颠老米芾扫地尽矣!余谓鲁直黄庭坚有六朝气,非苏轼、米芾可比也。(杨宾《大瓢偶笔卷五论宋人书》)

清朝杨宾著文论宋四家的书法。

宋人的书法,黄涪翁黄庭坚最被人喜爱,其次则是蔡君谟蔡襄,著名之迹若《茶录》、《万安桥记》,虽极沉著明润,然而与涪翁黄庭坚《七佛偈》、《中兴颂跋》相比较,实有径庭之别。蔡襄本学颜真卿,亦不能胜颜鲁公;黄庭坚则得力六朝笔墨,所以深厚古雅,绝无唐人气味。前人多称赞薛绍彭为宋人第一,而其书迹流传绝少。若苏轼、米芾二人,则又在蔡端明蔡襄之下,不堪与黄涪翁鲁直同日语也。
 清朝人不太喜欢苏轼、米芾的书法。然苏东坡《荔子碑》、《洋州诗》、与南宫米芾《露筋碑》、《易论》、《龙井碑》(《龙井方圆庵记碑》),亦不少贬,而米芾南宫榜书尤佳。若其《天马赋》与《评纸》、《梅花》诸恶札,正堪与苏东坡《丰乐亭记》、《春帖子词》作对耳。

宋时诸书家,各不相下,如苏东坡于米元章米芾虽不甚贬,而米元章则称之为‘画字’。黄山谷黄庭坚平日极推崇苏东坡,至樊口烛下观苏东坡醉墨,辄增睡思。

宋四家的书法,排名次本为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后因蔡京当国,权势显赫,而亦以书名,遂以蔡京易之,宋四家书法,排名次就成了苏轼、黄庭坚、米芾、蔡京。后人以蔡京小人而书又无骨,乃以蔡襄君谟易之,还宋四家书法本来面目,排名次为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也成了今人一般排列宋四家名次的依据。

宋四家的书法,本称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南宋朱子朱熹以黄庭坚、米芾的书法欹侧狂怪,世俗甲乙非是。明人沈启南沈周以蔡君谟为朱子熹所重,乃更为蔡襄、苏轼、黄庭坚、米芾。清人杨宾则以为苏轼冠于黄庭坚、米芾之前,亦未为允当,遂于《书要》篇中更定之为蔡襄、黄庭坚、米芾、苏轼。

一、论蔡襄的书法

闽中蔡端明蔡襄《万安桥记》,实可上配颜真卿书的《中兴颂》。闽人说:后一石,日本人换去。细阅之,后幅果弱,石理亦细。

日本国人将蔡君谟《万安桥记》后一石换去,人不能辨。《书断》说:外国人康昕密改王献之子敬方山亭题壁数行,王子敬后过不疑,外国人亦可让人生畏。

蔡襄君谟《万安桥记》本两石,清嘉靖间,遘倭患毁其半,土人取旧本摹补之,前一片仍刻。日本换去事,属传闻,例如南朝时百济国(古朝鲜)取萧子云的书迹,唐朝鸡林国(新罗,朝鲜古国)取欧阳询的笔迹,或许有之。庾肩吾《书品》,列康昕中之下十八人之内。李嗣真《书后品》,列康昕中中品十二人之内。评价“康昕巧密精奇,有翰飞莺弄之体。”《九品书人》,南朝齐康昕行草,又列下下九人之内。张怀瓘说:“又有康昕,亦名善隶书,王子敬尝题方山庭数行,昕密改之,子敬后过不疑。(康)昕字君明,外国人,官至临沂令。”(《书断下》)

大概康昕君明盖以外国人而仕于中国也。考其素有书名,当未可与日本人一例视之。

宋刘克庄刘后村说:“蔡端明小楷以《茶录》为冠。今观其书,舒徐刻画,在虞(世南)、颜(真卿)之间,可与《小字麻姑坛》(颜真卿书)并传千古。”

苏东坡称蔡君谟小字愈小愈妙。蔡君谟的字,莫小于《茶录》,然尚不及《麻姑坛》,若《万安桥记》则几与《中兴颂》方驾。苏东坡语,未为尽然。

二、论黄庭坚的书法

黄山谷专学江苏镇江焦山《瘗鹤铭》。虽不及张嘉贞《北岳碑》,然如《七佛偈》等帖,庶几乎孔子之有若矣。如山西永济蒲坂首阳山雷首(雷首山)之《夷齐(伯夷、叔齐)庙记》,则又全似中书令褚遂良的《圣教序》,不类《瘗鹤铭》了。

黄庭坚山谷跋颜鲁公《中兴颂》后诗,本从《瘗鹤铭》出,而加以翩翩风致,几欲跨唐人而上之。若翻刻本,不足可观。

黄庭坚鲁直书《文赋》到一半,兴尽而止,以遗晁仲询,至今以为美谈。

宋人的书法,黄山谷《观中兴颂跋》与《七佛偈》,实得六朝人笔意,非苏轼、米芾可比的。

三、论米芾的书法

《池北偶谈》说:杜编修杜子静家,有米元章细楷(小楷)《黄庭内景经》,米芾自署‘中岳外史’,首尾皆有(南宋高宗赵构)‘绍兴内殿秘赏御印’及权臣‘贾似道’姓名小印,元朝‘柯九思印’。

米芾米襄阳《龙井方圆庵记碑》,不知何时断裂?明万历丁酉夏,知仁和县事,晋陵(常州)胡澄钩旧拓本重刻。胡澄后有跋,其书酷似米襄阳,疑今行世米(米芾)本即其笔。

米南宫(米芾)书,《易论》、《龙井》(《龙井方圆庵记碑》)二种,清朝何庶常家内府宋拓本,深稳浑厚,纯是六朝笔法,与后世刻本绝异,不得不使人俯首至地。

米南宫《记鲁公遇陶八八》真迹,用褚遂良笔意学颜真卿书迹,沉着痛快,而不甚轻佻,与米南宫他书不同。后有文湛持、钱牧斋(钱谦益)、董思白(董其昌)跋。

南有堂所传米芾书《陶八八事》真迹,虽有败笔,然沉着峭拔,以千钧之力作一笔,几欲跨鲁公而上之。此米老杰(米芾)作也,他所见皆不及。

米芾善临仿古人笔迹,几于乱真。米芾草书颇得王献之笔意。米南宫临王氏(献之)草书颇熟,绍兴内府宋拓二卷,几于王氏(献之)无别。如河北涿州冯氏《快雪堂》所刻米海岳米芾临王氏诸帖,乃后人临本,非米海岳书。又米海岳行押(行书),如《戏鸿堂》所刻《苕溪诗》、《易义》、《露筋碑》诸帖,未尝不佳,然有一种恶劣气习,终远大雅。米海岳书《陶八八事》真迹卷,沉着痛快,几令颜太师(颜真卿)退避三舍。石刻,亦佳。董其昌及刘雨若等受米海岳之累不小。

《西园雅集》十六人,一时名士毕集,实可上配《兰亭》。米南宫《记》,亦有意摹王逸少,第笔迹难继耳。《玉山雅集》,则更出其下。

江苏武进唐云客刻米襄阳书《向太后挽词》、《拜中岳命作》、《阴符经》、《十纸说》、《西园雅集图记》,为《半园米帖》。康熙丁亥,江苏金坛许奕晋得唐云客双钩本,嘱米典六勒石,蒋湘帆有纸本,洵《西园记》最佳本。

米芾临摹唐人书法名作。虞世南伯施《汝南公主铭》及《积时》、《卧枕》诸帖,褚遂良登善《太宗哀册》、《枯树赋》、《随清娱墓志铭》流传于世,刻入诸帖者,皆米襄阳所临,以是每露米襄阳手脚,与虞世南、褚遂良原迹不同。虞世南、褚遂良原迹庶几于碑版中求之,他书不可信。

米襄阳自言初学颜真卿,次学柳公权,次学欧阳询,次学褚遂良最久,次学段季展,后乃学汉朝的师宜官。今观其书,于欧阳询、柳公权俱无所得,颜真卿后来亦遭米芾痛贬,字字如蒸饼,惟书碑则极力摹之。段季展书不传,师宜官工大书榜书,米芾或见之。今之所传,大都得力于褚遂良最深。惟是双钩二指,本不及褚登善坚实,至第四指,全然不用,是以努皆无力,而纵横之中反有欹侧之势。如王谢家佳子弟,虽纵复不端整,然字里行间有一种风流气骨。

米芾说:“字要骨格,肉须裹筋,筋须藏肉。帖乃秀润生,布置稳,不俗。险不怪,老不枯,润不肥。”(《海岳铭言》)此虽确论,然皆就其迹而言之。若以其所以然之故,则米海岳不能言了。为什么呢?观其书迹就知道了。

四、论苏轼的书法

江苏宜兴长桥元丰(宋神宗年号之一)元年火焚,四年邑宰褚理复立榜曰:‘欣济’。没有多久,苏东坡经过此处,为此题笔写了:‘晋孝侯斩蛟之桥’,刻石于道旁,崇宁(宋徽宗年号之一)中禁苏东坡书迹,沉之水中。

苏轼笔迹时有赝品。

苏东坡草书《醉翁亭记》,清朝人杨宾曾观墨迹两卷,笔画相似,殊不类苏东坡其他书迹。陈眉公陈继儒所载说:“真迹在绍兴方氏,为士人白麟摹写,赝本甚众,往往得厚值。”(《濯缨亭笔记》)疑虑遂释。

河南鄢陵县刘氏有苏东坡《醉翁亭记》石刻,后有新郑高相国跋,见周栎园《因树屋书影》是否士人白麟临本?

苏东坡书法学王简穆王僧虔较多。苏东坡书写《洋州诗》学《灵运禅师碑》,《荔子碑》学《中兴颂》,《归去来辞》类《景龙观钟铭》,其余简札多有类南朝齐王僧虔,可他惜执笔欹斜,字多俗。

苏东坡《九歌》、《九辩》皆黄州时书写,评论者说:“跌宕超轶,殆若神骏翩翩,不可控御。”又说:“笔意轻峭”。未见真迹,未敢论定。

苏轼端明书《天庆观乳泉赋》真迹,有李心传、王遂、尤煓、王亚夫、陈仁玉、谢奕修、孙子秀、宋濂跋,誉其“笔老墨秀”。

宋费补之衮《梁溪漫志》,苏东坡自海南归,遇其甥柳展如闳,出文一卷示之,说:“此吾在岭南所作也,甥试次第之。”展如说:“《天庆观乳泉赋》词意高妙,当在第一。”展如后举似洪兴祖庆善。庆善跋苏东坡帖,具载此语。又王宗稷《东坡先生年谱》:徽宗建中靖国元年辛巳,苏东坡先生年六十六岁,度岭南此归。正月到虔州,二月间发虔州过吉州,中途又为南安军作《学记》,写海外所作《天庆观乳泉赋》。五月行至真州,瘴毒大作,病暴下,中止于常州。六月上表,请老以本官致仕(还禄位于天子)。七月二十八日丁亥卒于常州。《乳泉赋》盖苏东坡先生绝笔。

姑溪(李之仪)说:“东坡从少至老,所作字,几不出于一人之手。”无论老少,工力不同,即一时兴会,亦自有异,不值得奇怪。

物固有遇不遇。书名亦有遇与不遇。

苏东坡遭难,诗书并禁,甚至宣和进御书画,有苏轼题跋者,皆割而弃之。及后内府搜诗,《英州石桥铭》,梁师成出钱三百;《千月林堂》榜书,谭稹以五百万钱易之。

苏东坡作书与宗人(苏)鎔,说:“不得五百千,勿以予人。”又书赫蹄纸说:“后五百年,当成百金之直(值)。”’此语在当时闻之,自觉过于矜诩,迨至今日,若合符契。苏东坡有什么修积而得此重名哪?

“宗人鎔,贫甚,苦吾无以济之,昔年尝见李附马璋以五百千购王夷甫帖,吾书不下夷甫,而其人则吾之所耻也。书此遗生,不得五百千,勿以予人。然事在五百年外,贾如是,不亦钝乎?然吾一坐六十小劫,五百年何足道哉!’又戏书赫蹄纸云:‘此纸可以鑱钱祭鬼,东坡试笔,偶书其上,后五百年,当成百金之直。’”(《东坡集书赠宗人鎔》)

清人钱泳著文评论宋四家。

董其昌尝论宋四家的书法皆学颜鲁公,钱泳不以为然,认为宋四家皆学唐人,董思翁之言误了。如苏东坡学李邕,而参照之法却寥寥无几;黄庭坚学柳公权,而直开画兰画竹之法;米芾学褚遂良,又兼得驰骤纵横之势;学颜真卿神似者惟蔡襄一人而已。盖蔡襄人品醇正,字画端方,今所传《万安桥碑》直是颜鲁公《中兴颂》,《相州昼锦堂记》直是颜鲁公《家庙碑》,独行草书又宗王献之,不宗《争坐帖》一派。乃知古人所学,人各异途,变化莫测,不可以臆见论定。

苏轼的书法昔人比之飞鸿戏海,而丰腴悦泽,殊有禅机。钱泳说苏东坡天分绝高,随手写去,修短合度,并无意为书家,是其不可及处。苏轼论书诗说:“我虽不善书,晓书莫如我。苟能通其意,自谓不学可。”又说:“端庄杂流丽,刚建含阿娜。”真能得书家玄妙者。然其戈法殊扁,不用中锋,如书《表忠观碑》、《醉翁亭记》、《柳州罗池庙碑》之类,虽天趣横溢,终不是碑版之书。今类帖中所收及陈眉公(陈继儒)集刻《晚香堂帖》,有真迹有伪迹,夹杂其中。若秋碧堂所刻之《洞庭春色》、《中山松醪》二赋,孔氏玉虹楼所刻之小字《表忠观碑》,全是恶札,哪里是苏东坡的真迹呢!

清人重元明人的书法而轻宋人的书法。钱泳认为,宋四家皆不可学,学之辄有病,苏、黄、米三家尤不可学,学之不可医。

钱泳的好友蒋艺萱中进士后,酷喜苏轼的书法,钱泳劝之不可学,蒋艺萱不以为然。钱泳问蒋艺萱说:“君自学苏轼的书法后,每书一幅,心中可得意?”蒋艺萱说:“实自得意。”’钱泳告诉蒋艺萱说:“这就是受病之处。”’蒋艺萱深服钱泳之言。

钱泳年过五十,自知天分无有进境,亦不能成家,拟以学苏轼的书法终其身,孰知写未三四年,毛疵百出,不久再去之,才知苏东坡之书法未易学哪。

钱泳弱冠时辄喜学黄山谷的书迹,虽老学见之,亦为称赏不置,心里很是疑惑。因求教于林蠡槎先生,先生一见钱泳书迹,便说:“小子错走路头了。”因问林蠡槎先生说:“那怎么办?”林蠡槎先生说:“必学赵子昂书方能退转。”

明人清人学黄山谷之诗如学黄山谷之书法,得了粗俗槎枒之病,必以他家之法退之,方能有所成就。学宋四家书法的清朝名士最终没有出大的书法家。

钱泳后见冯定远论黄山谷诗,以为江西黄庭坚粗俗槎枒之病,一入笔端便九牛拔不出,必以义山李商隐、西昆杨亿诸体退之,乃悟林蠡槎先生之言之妙。由此观之,黄山谷之诗与书皆不可沾染一点。钱泳评论文徵明老年书亦染山谷之病,终逊于董其昌一筹,沈周就不评论了。

米芾的书法不可学者过于纵,蔡襄的书法不可学者过于拘。米芾的书法笔笔飞舞,笔笔跳跃,秀骨天然,不善学者,不失之放,即失之俗。如清朝书家盛推姜西溟(姜宸英)、汪退谷(汪士鋐)、何义门(何焯)、张得天(张照),诸公皆一时之选,钱泳评论说姜宸英拘谨少变化,汪士鋐的书法能大而不能小,何焯的书法能小而不能大,惟张照能大能小,然学之殊令人俗,为什么呢?因为学米芾之功太深了。至老年则全用米芾之法,至不成字。即便如查二瞻(查士标)本学董其昌,老年亦用米芾之法,终不能成为大的书法家。(《书学﹒宋四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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