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灵台 必乏神气 ——简论行草书

【内容提要】

行草书传神,其本源在于书家性情的自然表达和释放,这种至高境界的形成,关键在于书家的直觉、悟性和灵感。而书家这种非理性的思维方式,则以其得天独厚的天资为奠基。这种奠基,不仅影响到书家在笔法、墨法、章法等诸要素上的日臻成熟,而且直接作用于书家观念学养、才情的外化和宣泄,幻化出特殊的艺术美感,催生出富有个性的艺术生命。书家的天资,其构成部分主要有:神秘的灵感、超常的记忆、可爱的悟性、可喜的偏执等。

【主题词】 行草书、传神、心理学、天资

【正文】

    行草书传神,关键在于书法家性情的自然表达和释放,而这种表达和释放追根求源则在于书法家的天资、学养、自然之催化。本文拟就书法家的天资问题谈一点粗浅的看法。

刘勰《文心雕龙•是类》篇指出:“文章由学,能在天资”。法国文艺思想家泰纳认定“艺术家需要一种必不可少的天赋,便是天大的苦工天大的耐性也补不了一种天赋,否则只能成为临摹家与工匠。”,苏珊·朗格则宣称:“无论在什么领域,天才的多少都是稳固衡量真正艺术家的标志。”【1】唐张怀瓘有云:

“从心者为上,从眼者为下。先其草创立体,后其因循著名。虽功用多而有声,终天性少而无象。同乎糟粕,其味可知。不由灵台,必乏神气”“心若不有异照,口必不能异言,况有异能之事乎?”【2】。

    就书法艺术而言,艺术大师的神来之笔,凭赖的就是这种天资发灵。张怀瓘所云:“先禀之天然,次资于功用”应是最恰当的诠释。王羲之“天质自然,丰神盖代”,则是精到的例证。经过后天的努力,这种艺术感知可能有所提高,但是毕竟“自非造化发灵,岂能登峰造极”。书法家凭赖这种感知和判断,才会贯之于笔法、墨法和章法,蕴集学养和才情,提升艺术境界,化“他神”为“我神”,幻化出特殊的美感。

    行草书至高美感的形成,关键在于书法家的想象和感悟。而想象和感悟,则是其感知和判断的奠基。《天资差异》中明确指出:“另一种感知方式是直觉,它通过无意识地综合各种想象和联想”。【3】从实质上说,艺术想象作为一种审美思维活动,是艺术家在创作过程中,以原有的经验和表象为基础,经过反复的思考、感悟和想象,缘之感知与判断,把艺术家推移到一种崭新的“幻觉”之境界,从而幻化出富有生命力的艺术形象的心理活动。这种“我神”的诞生,端赖于直觉的、无意识地想象和联想,催化着书法观念、学养、才情的外化和宣泄。

    书法家的天资,其构成要素主要有:神秘的灵感、超常的记忆、可爱的悟性、可喜的偏执等。

    一、 灵感。关于灵感,目前最权威的说法是指不用平常的感觉器官而能使精神互相交通,亦称远隔知觉。或指无意识中突然兴起的神妙能力。对此笔者在《草书艺术之幻觉》一文中已作详述,这里仅就柏拉图的灵感说结合独具中华民族文化特色的书法理论加以阐释。

灵感之说源于柏拉图等西方先哲,在《文艺对话集》中,《伊安篇》便是最为古老的专门谈论艺术灵感的文献。柏拉图的灵感说其主要功绩在于否定了当时希腊流行的模仿说。他认为:艺术创作的原动力是灵感。灵感分为两种,一种是“神灵凭附到诗人或艺术家身上,使其处于迷狂状态,把灵感输送给他,暗中操纵着他去创作”。换言之,艺术家的创作能力是神赋予的。另一种解释是:“灵感是不朽的灵魂从前生带来的回忆”。【4】    

与柏拉图“灵感”说的以上观点相契合,在我国古代书论中,同样具有着类似的论述。唐·张怀瓘就是一位杰出的“神功论者”。他不仅在《书断》中以神、妙、能三品论书,而且把神品摆在最高品味。所谓神品,自然须要极其精熟的书写技能;然而,他认为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书法家必须具有超人的“神功”。正如他在评蔡邕之书时所云:“体法百变,穷灵尽妙,独步古今。又创造飞白,妙有绝伦,动合神功,真异能之士也。”再如他评王羲之书时亦云:“备精诸体,自成一家法,千变万化,得之神功,自非造化发灵,岂能登峰造极!”这种神功,主要是“造化发灵”所致。在张怀瓘看来,“神”首先具有着一种至高无上的冥契能力,也就是书法家之灵与自然外物之间的玄应。或许这就是其“灵感”之所在了。

    这里应当明确:尽管柏拉图与张怀瓘相差一千余年,然而以当时的信息转递渠道和传递方式而论,张怀瓘是否接受过柏拉图的影响很难确定,但其理论观点却是表现出了惊人的一致。

    再如,清代大词人况周颐有云:

    “填词之难,造句要自然,又要未经前人说过。自唐五代已还,名作如林,那有天然好语?必欲得之,其道有二:曰性灵流露,曰书卷酝酿。性灵关天分,书卷关学力。学力果充,虽天分少逊,必有资深逢源之一日,书卷不负人也,中年以后,天分便不可恃”。【5】

   况氏的观点尽管着力肯定着学养的重要,尽管把艺术家的创作能力划为两个阶段:“中年以后,天分便不可恃”。但是其理论的根基却是在于“性灵关天分”。换言之在于艺术家的天质。

    二、记忆。博闻强记是成功的艺术家得天独厚的天资。艺术创作首要的是丰富的表象库存,须要大量的知识和阅历的积累,而这一切,主要凭赖于超常的记忆给予强健的支撑。读书能够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则可迅速地趋动学养的广度和厚度;表象记忆的超常,则可把临摹和创作推向极致。现代生理心理学的研究已经发现:“当大脑皮质中没有足够的合成乙酰胆碱所需要的酶时,当人体内缺少一种使苯丙氨酸转化为铬氨酸的酶时,均会导致智力低下,记忆障碍”。【6】现今,天才记忆之研究表明:记忆完全是一种潜意识的、非自觉的记忆。具有这种记忆者,当然更是得天独厚的了。众所周知:草书创作,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纤微向背,毫发生死”。对于草书相近字形的差异,记忆力超常者可过目不忘,而记忆力弱者,即便是苦力摹写十遍、百遍,仍无法区别开来,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三、悟性。一个艺术家,其成就的高低,直接决定于悟性的高低,而悟性的高低又取决于觉悟的程度。“觉”是“悟”的前提,“悟”是“觉”得升华。“觉”是对物理及规律的感觉;“悟”是对这种感觉的豁然开朗。

这种忽然而来,倏然而去的艺术灵感皆从想像与自然的结合中感悟而来。由是,伊莎贝尔把这些智者归类于“内倾感觉情感感知型”,由为“他们能够完成其他人格类型做不了的事情”。【7】

又若米芾,《宋史》有载:“无为州治有巨石,状奇丑,芾见大喜曰:‘此足以当吾拜!’具衣冠拜之,呼之为兄。又不能与世俯仰,故从仕数困。”对其拜石为兄,史称“所谓谲异,时有可传笑者。”笔者认为,这正是米芾的天资发灵之举,只有把山川草木,一木一石皆看作有生命的、人格化的存在,才能在其笔下产生出传神之作,成就其飘逸超迈的气势、沉着痛快的艺术风格。

    蔡邕在其《笔论》中曾云:

   “为书之体,须入其行,若坐若行,若飞若动,若往若来,若卧若起,若愁若喜,若虫食木叶,若利长戈,若强弓硬失,若水火,若云雾,若日月,纵横有可象者,方得谓之书矣。”【8】

    这段文字常被人们作为书法艺术具有形象性特征的论据,其实并不尽然。首先“为书之体须入其行”“纵横有可象者,方得谓之书也”,是说能否通过艺术想象或说是通过感知和判断,催化艺术家诉诸点画或线条,产生与事物物理相通的质感,是判定“书法与非书法”的分界线。再说文中的十六个若字:前者“八若”,为书之“势”;此后“二若”,为情感宣泄;再后“二若”,为线质要求;最后“三若”,为艺术审美的总体取向。显然文中的可象之象,并非具体地想象之象,而是由“势”、由情感、由审美构成的无形之象,玄妙之象。这里边既有类似于“凛之以风神”、“温之闲雅”、“达其情性,行其哀乐”之表达,同时也与《天资差异》中 的感知理论具有着惊人的跨越时空的艺术通感。

四、偏执。心理学理论告诉我们,偏执首先在于先天的遗传基因,也就是说在于天资了。自安迪·格鲁夫的著名大作《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问世以来,由此派生的“偏执成才论”广为流布。

    古往今来,书成大家者,也往往出于偏执。没有这份偏执,没有这份专注,没有这份痴迷,就很难将艺术推向极致。汉·赵壹的《非草书》中的一段文字,应是描写这种偏执和痴迷的最为脍炙人口的古之名言了:

     ......专用为务,钻坚仰高,忘其疲劳,夕惕不息,仄不暇食,十日一笔,月数丸墨,领袖如皂,唇齿常墨。虽处众座,不遑谈戏,展指画地,以草刿壁,壁穿皮刮,指爪摧折,见鳃出血,犹不休缀。【9】

     这段文字是一个非议草书者,对酷爱草书者的那般勤奋、专注、偏执、乃至到达痴迷程度的刻画和描摹。尤其这其中的“指爪摧折,见鳃出血,犹不休辍”一十二字,更是十分感人。“鳃”,在这里专指指甲下面的皮肉。既是“指爪摧折”了,必然“见鳃出血”。十指连心,其疼可知。然而,练习草书之人,却“犹不休辍”。令其“犹不休辍”的原因应有其两种,一种是为了练习草书强忍难忍之疼;一种是由于过度痴迷,而忘其难忍之疼。这两种原因,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对于天性热爱草书者的偏执程度的佐证。

    只有这种极端的偏执和痴迷者,在其艰辛的,长期的关于规距的、字势的、质感的积淀中,形成了一种水下冰山般的潜在意识,而这种潜在意识一经外部条件的刺激,便会在瞬间产生灵感,趋动幻觉,进而达到传神之境。

    

【参考文献】

【1】泰纳《艺术哲学》27—28页,北京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

【2】张怀瓘《文字论》,《历代书法论文选》,209、210页,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年版。

【3】伊莎贝尔·迈尔斯《天资差异》3页,重庆出版社2008年版。

【4】柏拉图《文艺对话集—伊安篇》354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年版。

【5】况周颐《蕙风词话》 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

【6】邵效《生理心理学》390—391页,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8年版。

【7】伊莎贝尔·迈尔斯《天资差异》91—92页,重庆出版社20年版。

【8】蔡邕《笔论》,《历代书法论文选》 页,上海书画出版社197年版。

【9】赵壹《非草书》,《历代书法论文选》2页,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年版。

 

原载:《书法》 上海书画出版社  2011年第五期
                                                                                           费秀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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